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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喻扩展与义项建立 毛永波 我们在这里讨论的隐喻(metaphor)就是陈望道所说的国外辞格区分法中的隐比,包括《修辞学发凡》中的隐喻和借喻。陈望道解释说“隐喻是比明喻更进一层的譬喻”,“表明正文和譬喻关系的形式,显然有点不同:明喻的形式是‘甲如同乙’,隐喻的形式是‘甲就是乙’;明喻在形式上只是相类的关系,隐喻在形式上却是相合的关系”,并且举例说明这种形式关系的不同:(1)“我们伟大的队伍是万里长城。”(2)玫瑰开不完,荷叶长成了伞;秧尖这样尖,湖水这样绿,天这样青,鸟声像露珠样圆。而借喻则是“比隐喻更进一层”,“这就全然不写正文,便把譬喻来作正文的代表了”。比如:(3)我觉得立在大荒野的边界,到处都是飞沙。(4)这些雕,从古以来,几千年几万年的接连了燃烧着一种的希望。在很长一个时期,隐喻(metaphor,以下文中出现的隐喻字眼都在这个意义上使用)更多的为修辞学家和诗歌评论家所重视,修辞学家把它作为一种重要的修辞方法来加以研究,诗歌评论家则认为隐喻是诗歌语言的特性,蕴涵着真和美。但是,语言研究者通常并不把含有隐喻的话语作为典范的语料纳入研究的视野,而是认为这些语料有异于日常使用的共同语言,是具有浓重个人色彩的语言使用方式,是一种语言的临时用法,是一种诗歌语言或文学语言。近年来,认知语言学家提出了迥异于传统的“隐喻修辞观”的“隐喻的认知观”,认为:(一)隐喻是普遍的,隐喻是语言的常态,是一般的语言现象,而不是特殊的、个别的语言使用现象。据统计,英语中隐喻的表达方式约占百分之七十,汉语没有具体的统计数字,但是,触目可及,我们可以看到像“山腰、树身、桌腿、石头、领袖、苦涩、冷漠”等大量的语词以及“黄河是我们的母亲”“我早就看透了他的心思”“他就这样匆匆地离开了人世”等表达方式的存在。布龙菲尔德在《语言论》中谈到意义问题时列举了大量的隐喻例子,并认为“读者实际上可以无限地再添些例子,没有比统计‘隐喻’并加以分类更麻烦的事了”。由此可见隐喻的普遍性。(二)隐喻是系统的,隐喻不是孤立、散乱地制造出来的,而是相互之间存在着联系。(三)隐喻是人的思维方式,人根据日常经验来感知世界,这种由具体到抽象的思维方式,使人可以由此及彼认识事物,“从一个认知域投射(map)到另一个认知域”来建立概念。隐喻表达方式在日常语句中占很大比例,概括词义必须考虑到隐喻词语的用法。具体到语文词典的编纂,需要释义能够阐释这些大量使用的隐喻词语的意义。所以,辞书编纂者不仅应在理论上探讨隐喻问题,更应重视具体实践中隐喻词语意义的解释,我们看下面的例句:(5)灯光过于暗淡,容易影响视力/别太悲观,前途未必那么暗淡。(6)这种布料特别容易缩水/美国人三分之一的财富存在于股市,股市下跌就会导致财富缩水。(7)今天停电,屋里一片黑暗/大连万达集团宣布退出甲A,以抗议中国足坛的黑暗。在《现代汉语词典》(1996年修订本)中对“暗淡”“缩水”“黑暗”是这样进行释义的:【暗淡】(光、色)昏暗;不光明;不鲜明:光线~|色彩~◇前景~。【缩水】将纺织品、纤维等放进水中浸泡使收缩:这块布缩过水了吗?【黑暗】(1)没有光:山洞里一片~。(2)比喻(社会状况)落后;(统治势力)腐败:~势力|~统治。这里对于隐喻词语的释义就有三种方式:1-【暗淡】先解释字面意义,再用符号标出隐喻用法的例句。2-【缩水】只有字面意义,没有关于隐喻用法的标示或说明。3-【黑暗】先解释字面意义,对于隐喻用法专设独立义项加以解释。可以看出,《现代汉语词典》考虑到词语的隐喻用法,按照《现代汉语词典》的释义凡例,举例中如果用的是比喻义,例句前面加◇符号;释义中如果已经说明“比喻……”,举例就不加◇符号。只是由于词典形式的限制,无法详述这一编写凡例。我们更想深入了解,一个隐喻用法建立义项的依据,同一个语言形式在不同的言语环境中如何来确立意义,确立的意义究竟是什么。比如:迸 向外溅出或喷射:……◇沉默了半天,他才从牙缝里~出一句话来。(《现代汉语词典》)迸 向外突然发出:憋了半天才~出一句话来|~发。(《现代汉语规范字典》)辞书编纂者在处理同一个词语相同的隐喻用法时,有不同的归纳分析和解释方法,隐喻的用法是否需要建立义项,其中有没有一个比较客观的标准呢?为了探求这一依据,我们特别选取了《现代汉语词典》中标有◇符号的比喻用例,并比较了1965年试用本、1983年版和1996年修订本及《现代汉语规范字典》有关的字头义项的处理方式。试图从词典编纂者在一个时间跨度内对隐喻用例处理的异同中,寻求义项建立的原则。《现代汉语词典》里标有◇符号的比喻用例总计约有280个,前后几个不同版本中对它们的处理有一些变化,但并不太大,有变化的基本有以下几种情况:(一)删除比喻用例。比如1965年试用本有,1983年版和1996年修订本删:边◇他的话说得没有边儿。边际◇他的发言空空洞洞,一点也不着~。猖獗◇谣言~。淡◇轻描~写。(1983年本保留,1996年本删◇符号)高◇情绪~涨。告别◇我们~这个地方,继续向前进。接着◇你这份情意,他不能不~。抗旱◇工业~(指多方找原料)。靠近◇~组织。(1983年本保留,1996年本删)落户◇在群众中~。(1983年本保留,1996年本删)(删除这些用例是因为此类用法在现在的语言中已较少使用,但其中“靠近”“边际”的用例使用还是比较频繁,似可以再作斟酌。)(二)1996年本新增比喻用例。比如:脾性◇摸清了秧苗的~。起点◇拆整卖零,降低零售~。前沿◇~科学。墙◇人~。失灵◇指挥~。苏醒◇春天万物~。台阶◇改进管理方法之后,该厂生产跃上新的~。袒露◇~心声。探测◇~对方心里的秘密。脱手◇稿子已~,即日可寄出。威胁◇洪水正~着整个村庄。围攻◇他在会上多次遭到~。修复◇~两国关系。悬挂◇一轮明月~在夜空。要害◇一句话点到~。(三)概括比喻用例,删除◇符号,增设新的义项。比如:搏斗 (试用本,1983年本)◇这是一场新旧思想的~。(1996年本)比喻激烈地斗争:(例同)岔 (试用本,1983年本)◇他用别的话~开了。(1996年本)转移话题:(例同)馋 (试用本,1983年本)◇眼~|看见下棋他就~得慌。(1996年本)羡慕;看到喜爱的事物希望得到。巢 (试用本,1983年本)◇匪~。(1996年本)比喻盗匪等盘踞的地方。沉重 (试用本)◇给敌人以~的打击|他这两天的心情特别~。(1983年本,1996年本)分量大;程度深:(例同)冲突 (试用本,1983年本)◇文章的论点前后~。(1996年本)互相矛盾;不协调。倒胃口 (试用本,1983年本)◇就那几句话,翻来覆去讲了好几遍,怎么不叫听的人~。(1996年本)比喻对某事物厌烦而不愿接受:唆唆,词不达意,让人听得~。队伍 (试用本)◇工人阶级的革命~正在一天天地壮大。(1983年本删)(1996年本)有组织的集体:干部~|知识分子~。火热 (试用本,1983年本)◇~的心|~的斗争。(1996年本)1-感情热烈。2-紧张激烈。控制 (试用本,1983年本)◇102高地已完全~在我军手中。(1996年本)使处于自己的占有、管理或影响之下:殖民地的经济为宗主国所~|102高地已完全~在我军手中|制高点的火力~了整片开阔地。领先 (试用本,1983年本)◇前半场足球赛二比一,北京队~。(1996年本)比喻水平、成绩等处于最前列:这个县的粮食产量处于全国~地位|(同旧例)。比较这几个版本的异同,带◇符号的用例增加和变化的数量明显地高于删除的数量,这与隐喻使用的普遍性密切相关,是一种隐喻扩展。从这种变化中,我们注意到隐喻扩展与词义、与辞书立项之间的几点关系。(一)隐喻产生新义。隐喻是一种语义引申,是词产生多义性的重要途径,词语用于隐喻用法中,引起语义的变化,产生新的意义。例如“苗”:天太旱了,地里没剩几棵苗/他们家就这一根苗。“苗”本是“初生的幼小植物”,基于“同出一脉,幼小,尚未长大”这样的相似点,产生隐喻用法中“苗”的新生义“后代”。而实际上,几乎任何一个具有或多或少抽象意义的实词,都起源于具体词的形象运用,任何一个或多或少词义具体的词,在隐喻用法中都有可能产生新的意义。在大量的隐喻扩张中,有些用法是偶然和个别的,它引起的词义变化尚不足以使词义分化凝固,但由词的隐喻造成的共时平面上这些词义变异,经过并存的一个阶段后,有可能形成新的意义。词典释义需要分析隐喻引起词义变化的程度,以据此决定是否建立义项。比如:在很长一个时期,“香花”“毒草”“毒蛇”“猛兽”等词语是普遍使用的,在《现代汉语词典》里,“香花”“毒草”设立了比喻义项,而“毒蛇”“猛兽”没有设比喻义,就在于后者的词义分化远不及前者。在前述带◇符号用例处理的第三种情况中,取消◇符号,增设新义项,意味着这些词不再是这些词的原来意义,当A不是A时,这种因隐喻而获得的意义就进入了社会通用语言,而当具有这种意义的词语成为通用语言之后,原来的隐喻性即随之消失,这时的隐喻应视为死隐喻(deadmetaphor),辞书中收录的所有比喻义都应该是死隐喻。(二)隐喻是衍生意义,有赖于本义。隐喻以某种方式依赖于其中语词的原有意义,因此·言者使用新的隐喻,听者可以依循原有的意义按图索骥地理解。比如听到“王五这个人简直就是一块冰”,我们就知道这里是说,“人冷淡、不通情理”,“冰”的原有意义导引我们理解这句话的含义。在认知方式上,隐喻是用一个具体概念理解一个抽象概念;在语言使用上,隐喻是用实在意义表现虚化意义。因此,隐喻的重要特点就是单向性,只是基于原义的使用。在隐喻和死隐喻之间,有一系列的过渡阶段,隐喻词语的意义距离其中词语的原有意义或近或远,隐喻词语的意义也就有显豁和隐晦之别,“祖国啊,伟大的母亲”,意思容易理解,在《现代汉语词典》“母亲”原义后面附带标◇符号的用例。“心脏”《现代汉语词典》试用本为“心①◇首都北京是祖国的~。”1983年本是“心①-比喻中心:(例同)”,1996年本成为“1-心①。2-比喻中心:(例同)”。这个例子比较有意味,“心脏”的隐喻意义由隐晦趋于显豁,由依附走向独立。而像“扼杀”等则全然独立,已成为死隐喻,看不出隐喻的用法了。(三)隐喻是一种结构,隐喻结构最终造成隐喻词的词义变化。我们知道,词义是在语言应用中形成的,词用于句子才获得意义,“一个语言形式的意义发生变化,只是它和其他语义互相联系的言语形式在应用上起了变化的结果”(布龙菲尔德《语言论》二十四章“语义变化”)。绝大多数的句子由两个以上的词组成,一词多义又是普遍的,很多词的意义只是在这个词与别的词连用时才获得专指性,即词的独立具体的意义。词的一般用法和词的隐喻用法具有相同的语境,在句中具有相似的词汇搭配,例如“铺平道路”“进入角色”“建筑(把大楼建筑在坚实的地基上/把自己的幸福建筑在别人的痛苦上)”等。一个词的意义可以看作它作为不同的句子的一个基本成分而被使用的方式,而隐喻就是方式之一。词典的工作就是概括解释这种使用方式。比如:“宣告”可以用于“毛泽东主席在天安门城楼上庄严宣告,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了”,也可以用于“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成立宣告了新民主主义革命的胜利”。前者是“宣告”的原有意义,《现汉》设有义项;后者为隐喻用法,《现汉》没有标明附属意义,似应设“标志”义项。这种意义的归纳就是把隐喻结构归结为隐喻词语的意义差异。同时,隐喻词语搭配的自由度也是隐喻义形成词义的标志。例如“开动机器”中的“机器”喻脑筋,只在一个搭配中出现,不具有广泛性,词典里就不收列;而“放下包袱”中的“包袱”喻负担,可以出现的环境较多(思想包袱太重/甩掉包袱,轻装前进/把包袱彻底放下),具有广泛性,词典中收录为新的义项。依据这种思想,“香花”的义项似乎也难以成立,“香花”只有在与“毒草”对举时才有意义。辞书如何处理此类情况,还需进一步研究。(四)意义纷繁,隐喻无限。词的隐喻是词的潜在用法,数量很大,语言中多数词语具有形象意义的可能性,但是实际上,这种可能性只能部分实现,并且一些形象意义不总是富有活力而得以普及,即不能进入全民通用语言。一个词的意义,只要它能够作为单独的一项来说明这个词,就可以把它叫做该词的义项。辞书是否收录隐喻用法,一方面与词的独立意义相关,比如“巢”有“爱巢”的用法,《现代汉语词典》《现代汉语规范字典》的释义只概括了“匪巢”,不适用于“爱巢”,同为隐喻用法,“爱巢”的“巢”独立意义是否需要概括呢?隐喻用法的概括在另一方面与辞书的规模对象也有很大关系。比如:揉 原文把这两层意思揉在一起说,结果就弄得不伦不类了。(朱德熙《两点感想》)而和平与刚毅揉到一起才是最好的品德。(老舍《四世同堂》)在中小型辞书中都没有收“揉”这一隐喻意义,大型辞书意义和用法收录全面,像《汉语大词典》就收录此义。(五)规范性的辞书应重视隐喻用法。规范性辞书建立义项除了确定和收录死隐喻外,还要重视产生新义的隐喻用法,像《现代汉语词典》对隐喻用例加标◇符号就是一个好的做法。它可以帮助读者探寻字词与使用环境的关联程度、意义类似的联系方式等。 参考文献:〔1〕陈望道《修辞学发凡》,上海教育出版社,1982年。〔2〕张敏《认知语言学与汉语名词短语》,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8年。〔3〕费尔德曼《关于两种语言对照辞典中词的意义结构的分析》,见《辞典编纂法论文选译》第一集,科学出版社,1959年。〔4〕布龙菲尔德《语言论》,商务印书馆,1985年。〔5〕罗宾斯《普通语言学概论》,上海译文出版社,1986年。〔6〕陆宗达、王宁《训诂方法论》,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3年。〔7〕沈家煊《词义与认知》,《外语教学与研究》1997年第三期。《实词虚化的机制》,《当代语言学》1998年第三期。(商务印书馆 1007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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