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语模糊段落及其文体功能说略

索玉柱

提要：模糊言语的文体风格主要是依靠下列方式实现的：模糊词语、模糊句和模糊段落。若按交际功能分类，模糊段落体现为两种形式：‘语句模糊段落’和‘语境模糊段落’。本文旨在论述这两类模糊段落的特征及其文体功能。

关键词：模糊段落，语义格，文体功能

Abstract: Fuzzy literary language consists of fuzzy words and expressions, fuzzy sentences and fuzzy paragraphs. This paper has classified fuzzy paragraphs into “sentential type” and “contextual type” and tries to feature their stylistic functions.

Key words: fuzzy paragraphs, semantic cases, stylistic function

     语言是非量化的模糊集合，具有非物质形态的、非直观的审美构成的特性（刘宓庆，1986:20）。言语模糊信息作为这种非定量模糊集合的‘元素’，正是语言模糊性在人们交际中的体现形式，它得到本族语使用者的普遍接受：比如，有的作家在其作品中故设‘模糊’，因而产生模糊言语文体风格。这种文体风格不仅成为语言表达的有机部分，而且还标志着语言的模糊美，亦即文学语言的特征之一。总体上，模糊言语的文体风格依靠下列方式实现：（１）选用模糊词语（秦秀白，1984）。（２）选用模糊句（张乔，1985）。（３）笔者认为，言语交际中还存在着‘模糊段落’（或‘句群’）。成节成段的言语模糊信息同样也是实现模糊文体风格的重要因素。若按交际功能分类，模糊段落体现为两种形式：一是‘语句模糊段落’，是由若干模糊语句组成的模糊信息片段；二是‘语境模糊段落’，是由语境造成的模糊信息片段。本文旨在论述这两类模糊段落的特征及其文体风格。

一、    语句模糊段落

美国科学家冯·诺依曼认为：“人脑中形成的概念，多数是模糊概念；人们相互交际使用的词句，多数是模糊词句。这在实际生活中却是一种优点而非缺点。”（引自陈明远，1984:186）。本文涉及的模糊语句是指意义不确切的句子，但这样的模糊句不等于含混句，更不能算是语义病句。正相反，模糊句如同精确句、假义句一样，都是人们实际语言运用中不可缺少的内容。比如法国文学大师雨果（V．Hugo）的一个传世佳句：

［１］“Tout dit dans l’infini quelque chose a quelqu’un”（Everything in the infinite says something to someone.）

这个句子会给读者留下的是一处似明非明、若动若静的含蓄韵味，让读者领略到语言模糊性的动态美感。认知心理学认为：人的意识是指各种不同程度的知觉和情绪的反应，包括从最低程度上未形成语言的模糊感觉直到最高程度上得到清楚表达的合理思维。语句模糊段落与精确段落两者互补、交错使用，在体现言语风格中发挥了独到的作用，其中之一就是既能生动灵活又能相对准确地表达人们复杂的情感和潜在意识。在这一意义上，我们不妨以意识流作品为例。侯维瑞（1986:240）曾指出，“由于意识流技巧着重表现的是那种见诸文字之前尚属模糊的思绪与浮想，因此它在作品中运用的语言也常常是不符合语法规范、缺乏逻辑条理的、甚至是颠三倒四的、混乱不堪的”。比如，美国意识流大师威廉·福克纳（William Faulkner）不时地运用语句模糊段落，表达“人生如痴人说梦，充满着喧哗与骚动，却没有任何意义”的主题思想（Lee，1993∶59-63）。且看他的小说《喧哗与骚动》中的一段文字：

［２］．．．Finished, Finished. Then we wee all poisoned, you are confusing sin and morality women don’t do that your Mother is thinking of morality whether it be sin or not has not occurred to her Jason I must go away you keep the others I’ll take Jason and go where nobody knows us so he’ll have a chance to grow up and forget all the others don’t love me they have never loved anything with that streak of Compson selfishness and false pride…(The sound and the Fury,p95)

从某种意义上说，意识流手法之所以能够表现人们飘忽不定、连绵不绝的意识之流并且常能收到传神的效果，不但是因为‘作家’充分利用了语言的模糊性，而且还因为‘读者’通过具体的词、句、段落的言语形式感受到了模糊信息的美感。从例［２］中我们看到，作家对杰生·康普森的描写，就让读者感受到这是一个带有模糊外延意义的‘施事格’，而不是一个带有精确中心意义的‘施事格’。实际上，‘施事者’的模糊性可以刻画出一系列的人物类型，这些人物以不同的方式创造出连续的动作，操纵其他人物，改变或者直接支配着小说情节的顺序。另外，作家对康普森的母亲等人都是用‘工具格’描写的。这里所说的‘工具格’体现工具格的模糊外延意义，而不是精确中心意义。确定性的工具格，应是无生命的［-animate］，而不是有生命的［＋animate］（参见Fowler,1977:30）。对于这一点，我们认为，文学批评家福勒的评述的确有些道理，请参看例［３］：

［３］…Jason Compson in The Sound and the Fury manipulate the action by design, but often indirectly, often using other characters as “instruments”(Sykes, Miss Murdstone,Jason’s mother, etc.). There are clearly quite distinct types of “agent”, and it might be profitable to distinguish them in terms of their typical relationships with narrative predicates rather than in terms of intrinsic psychological or moral features.(Fowler,1977:31)

                    二、语境模糊段落

查德认为：“人的大部分知觉过程和思维过程都浸透着模糊性。语言描写就其本质而言是模糊的，因为这种描写通常是对复杂情况的概括的描写”（《外国教学》，1986/１/45）。我们认为，语境产生的模糊言语段落正是这种“语言描写”，它在实现模糊言语风格时也发挥着重要作用。试看英国意识流作家詹姆士·乔依斯（James Joyce）的名篇《死者》中的最后一段文字：

［４］…yes, the newspaper were right: snow was general all over Ireland. It was falling on every part of the dark central lain, on the treeless hills, falling softly upon the Bog of Allen and, farthe westward, softly falling into the dark mutinous Shannon waves. It was faling, too, upon every part of the lonely Churchyard on the hill where Michael Fury lay buried. It lay thickly drifted on the crooked crosses and headstones, on the spears of the little gate, on the barren thorns. His soul swooned slowly as he heard the snow falling faintly through the universe anf faintly falling, like the descent of their last end, upon all the living and the dead.

这段文字“给读者留下的是一种被漫天大雪衬托下的似愁非愁若动若静的意境”（刘宓庆，1986:20）。所谓“大雪”的衬托，实属一种寓意很深的语境：它帮助作家传达微妙的思想，塑造特定的模糊段落，因而形成了个人的言语风格。另一方面，这种语境使读者有所感受，但又很难捉摸住由主人公的那种淡泊哀愁牵动着的微妙情思。正是在这种微妙的捉摸之中，读者得到了某种审美享受，亦即品尝到了语言的模糊性美感。

语境包括人们之间的关系、信息传递的方式、讲话的内容以及场合等。语用学的研究成果表明，语境在交际中主要有两大功能：解释功能和过滤功能（金定元，1986）。从言语风格的角度讲，语境的功能不仅仅是解释性和过滤性的，而且还是双重性的。这种双重性功能指的是：语境既可帮助读者辨析歧义言语信息或模糊言语信息，获得准确的信息；又可帮助作家创造歧义言语信息或模糊言语信息，描写难以确定的‘中间环节’（徐思益，1985:338）。对此，乔依斯的《死者》最后一段正是佐证：“主人公的思绪，似乎是一束在茫然的淡泊中飘浮着的游丝，从生到死，死后萌生，似静似动，静中思动。”通过语境模糊言语，传递人物心理上超常态的、飘忽不定的思绪信息，以捕捉人物细微的、独特的感受，这是乔依斯的模糊言语风格的特点与功力。三、言语模糊段落的文体功能理查德·休斯（R. Hughes）在谈论文学中的模糊性时说：

［５］A method involving apparent obscurity is surely justified when it is the clearest, the simplest, the only method possible of saying in full what the writer has to say. (R. Hughes: Introduction to The Sound and the Fury）

由例［５］可见，作家充分表达思想的方法之一就是利用言语模糊的信息，包括利用模糊的词语、句子和段落。这不仅是最好的方法，而且还是最清晰、最简单的方法。“一个语词的模糊性，就表现在它有一个应用的有限区域，但这个区域的界限是不明确的。”（沙夫，1979:343）。在这一意义上，言语模糊信息在文学作品中就有了独特的、不可取代的文体风格功能。研究这种功能，对英语教学和文学欣赏都极为必要。另外，言语模糊信息有利于表现作品人物性格和展开故事情节。这种信息在意识流作品中尤为突出，因为它很适合刻画那些思想复杂、性格内向而不外露的知识分子形象：特别是用模糊段落来表现艺术家一类的人物，其言辞之效果会淋漓尽致、入木三分。例［６］会让我们看出乔依斯在《死者》中运用模糊段落的妙笔生辉之处：

［６］…Other forms were near. His soul had approached that region where dwell the vest hosts of the dead. He was conscious of, but could not apprehend, their wayward and flickering existence. His own identity was fading out into a gray impalpable world: the solid world itself, which these dead had one time reared and lived in, was dissolving and dwindling.（Pickering,1974:564）

从这段文字中，我们看到主人公在嫉妒他人之余，感到他的爱情生活实际上是肤浅的，苍白、模糊的。他联想到“他的灵魂已接近那个住着大批死者的领域”，“他的自身正消逝到一个灰色的无法捉摸的世界里去”。这种对模糊联想的描写段落，既符合人物性格发展的逻辑，又可以进一步展开下面的故事情节。如若把模糊的、耐人寻味的东西说破，作家的风格不仅丧失殆尽，作品也骤然变得毫无韵味。言语模糊信息能含蓄而象征性地表达人物的内心世界或内心独白。乔依斯在《阿拉比》中讲述了一贯逐渐长大成熟的男孩出于朦胧的爱情，为他心目中的姑娘买件东西的故事。例［６］是此文中的最后一段文字：

［６］Gazing up into the darkness I saw myself as a creature driven and derided by vanity; and my eyes burned with anguish and anger. (Pickering, 1974:542)

主人公由幻想的破灭而达到了模糊的自我认识：“感到自己是个受虚荣心驱使和嘲弄的可怜虫。”这象征地表现了人们对幻想和理想的本能追求和主人公自我认识、自我完善的内心独白。此外，内心独白还可以表达杂乱的、没有条理的意识：它在语义格方面或句法等方面不管任何规范，是模糊的言语信息。例［７］是蒂利·奥尔森（Tillie Olson）描写一位生病的老太太躺在床上浮想联翩的情景：

［７］How the petals are, fold on fold, and the gladioli colo. The autumn air. Strange grandsons, tall above the otlle gnome grandmother, the little spry grandfather, Paul in a frenzy of picture-taking before goingl She, wandering the great house. Feeling the books; laughing at the make shoemaker’s bench of a hundred years ago used a table. The ear turned to music.（T. Olsen:Tell Me a Riddle,引自王佐良，1987:466）

过去的经历、眼前的问题、想像的事物，纷乱地出现在这位老太太的意识中。作家只能采用不合常规的语义关系使整个相关的段落“模糊化”，以期反映这种不确定的模糊心理状态。言语模糊信息在本质上是“弹性”的，那么它描写的是放大了的扭曲形象。例如，福克纳的《喧哗与骚动》描写的要么是白痴，要么是精神濒于崩溃的人物等。这些形象的言语肯定不是精确的、合乎语义逻辑关系的。这样的人物及其言语可以折射出整个西方社会的深刻的精神危机。这一方面，理查德·休斯在例［８］中评论得十分精辟妥当：

［８］…but the beauty of it ( The sound and the Fury) is this: there is no need to disentangle anything. If one eases to make the effort, one soon finds that this strange rigmarole holds one’s attention on its own merits. Vague forms of people and events, apparently unrelated,loom out of the fog and disappear again. One is seeing the world through the eyes of an idiot: but so clever is Mr. Faulkner that, for the time being at least, one is content to do so.

言语模糊信息能开拓新的意境，激活读者的丰富联想力，从而使他们感受到了语言的模糊美。因此，考利（Cowley,1954:8）在评论福克纳的作品时这样强调：

［９］It is this pattern that is Faulkner’s real achievement. Its existence helps to explain one feature of his work: that each novel, each long or short story, seems to have a subject bigger than itself.

文学作品中，不总是精确性在引导读者感受言语信息，有时可能是模糊性在诱发读者的联想，使作品成为“具有大于它本身主题”的佳作，模糊度越大（但不是十足的含混），其诱发力越强，越能够体现作家的模糊言语风格。通常，任何一种模糊的陈述都是对段落（句群）的一种暗示：它既是为读者在“指路”，同时也正在堵塞读者理解的通道。这就使原话的含蓄意味在言语交际中被突出了，成为一个重要的审美信息。换言之，读者在理解中受到模糊言语的阻力，当然要在这个审美信息上多加注意，从而，作家的有意模糊陈述就获得了预期的强调效果，形成了个人的言语模糊风格。例［１０］是福克纳《纪念爱米丽的一朵玫瑰花》中的一段文字，它自然能够激发读者的联想，使他们感受到言语的模糊美。

［１０］Alive, Miss Emily had been a tradition, a duty, and a care; a sort of hereditary obligation upon the town…(Cowley,1954:489)

另外，言语模糊信息能使作家在一部作品中变换自己的风格，以取得‘模糊化’的特定艺术效果。在韩礼德（Halliday,1977）看来，小说的叙述性可以表现为模糊性。比如英国小说家威廉·戈尔丁（William Golding）在其小说《继承人》中，明显地使用了三种不同的文体，即模糊、过渡性和明确的文体。小说故事的前半部分明显运用了模糊言语，以表现旧石器时代尼安德特人的混沌朦胧的原始思想意识（引自王佐良，1987:519）。试举以下一段文字为例：

［１１］The bushes twitched again. Lok steadied by the tree and gazed. A head and a chest faced him, half-hidden. There were white bone things behind the leaves and hair. The man had white bone things above his eyes and under the mouth so that his was longer than a face should be…A stick rose upright and there was a lump of bone in the middle. Lok peerd at the stick and the lump of bone and the small eyes in the bone things over the face…The stick began to grow shorter at both ends. Then it shot out to full length again.

显然，尼安德特人犔狅犽的世界是何等的模糊不清。当有人用箭射他时，他还不理解：在他的眼中，不是部落的人“举起弓箭”，而是“一根棍子挺拨地竖起，中间横着一块骨头……这根棍子从两端开始变得越来越短”。从语义格（semantic cases）的角度看，Lok的思路明显是语义逻辑不清楚的，语法也显得很贫乏。其中很多句子都是以‘物’而不是以‘人’充当‘施事格’主语的；施事格在这里表现为模糊的外延意义，而不是确定的中心意义。另外，韩礼德（Halliday,1977）认为，尼安德特部落的人们被描述为是以‘受事格’和‘经历者格’来认识世界的；而征服他们的新人们却以‘施事格’和‘起因格’来感知世界的。例［１２］为托格特（Traughoot,1980:219）的表述，她的概括很精练明了，值得一阅：

［１２］…the people ( a Neanderthal tribe) are presented as seeing the world in terms of “patients” and “experiences”, while the new people who conquer them, the first modern tribe, perceived the world in terms of “Agency” and “case”.

四、小结综上所述，‘语句模糊段落’和‘语境模糊段落’的共同特征为：它们都不是以“型”（type）的形式，而是以“例”（token）的形式出现的。所谓“型”系指脱离了上下文而孤立引用的例证。一种歧义的“型”在言语交际的语境、语用、修辞、文本功能等条件下的具体表现则是“例”。诚然，“例”不一定总是有歧义性模糊的，正如利奇（Leech & Coates,1980:81）所强调的那样：“一个例（token）也许是歧义的，产生两个以上的释义”。  

由此可见，本文讨论的两类模糊段落本质上应属于“歧义性模糊”，因为从表层句法结构上看，模糊段落中的单个语句并不显得十分模糊，但从语义深层结构上看，模糊段落中的单个语句的语义逻辑关系、语义格关系时而明确、时而模糊。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在特定环境或上下文的衬托下，一些本来不模糊的语句，经常同那些模糊的语句连成一体，产生了“模糊化”作用，从而构成了言语的“模糊段落”。

言语模糊段落的文体功能不妨概括为两点：（１）写出模糊段落的作者，不利用修辞手段，而充分利用语言本身的模糊性及其表达方式（如词义模糊、语义逻辑含混、语义格关系模糊等）来传递言语模糊信息。这时，作品言语表达的不确切性有助于提高其交际效果。（２）作者把模糊段落写出时，一定程度的真实信息就隐藏在模糊信息之中。只有联系上下文，根据具体的语境，接受信息的读者才能领悟出这种“真实信息”，而不是马上就能确定下来的。这时，真实信息若让读者立即找出来，话语就不是模糊的言语信息；真实信息若始终不能让读者在语境中领悟出来，那就是十足的含混信息。

                      主要参考文献

陈明远（1984），《语言学和现代科学》，四川人民出版社，第182－187页。

侯维瑞（1986），《现代英国小说史》，上海外语教育出版社，第240－286页。

金定元（1986），语用学———研究语境的科学，《语文学习》，第６期。

刘宓庆（1986），翻译美学基本理论构想，《中国翻译》，第４期，第19-24页。

秦秀白（1984），论语言的模糊性和模糊的言语风格，《外国语》，第６期，第43-47页。

沙夫，亚当（1979），《语义学引论》，商务印书馆，第343-357页。

王佐良（1987），《英语文体学引论》，外语教学与研究出版社，第466，519-521页。

徐思益（1985），语境歧义言语的信息，《中国语文》，第５期，第337－341页。

张乔（1985），模糊句义，《内蒙古大学学报》，第２期。

（联系地址：１００８７１　北京大学英语系）

外国语（上海外国语大学学报）１９９９年第１期（总第１１９期）